天機算
第一章:紅磡舊區的夜半敲門聲
紅磡 · 寶其利街
第 1 章

紅磡舊區的夜半敲門聲

紅磡 · 寶其利街

紅磡的清晨,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雜氣味——那是由遠處紅磡殯儀館一帶隱約飄來的線香黃紙味,與老字號茶餐廳裡濃烈、微苦的港式奶茶香,在濕熱的空氣中交織而成的獨特氛圍。這裡是香港新舊交替最劇烈的地方之一,一邊是新型的私人屋苑,另一邊則是樓齡超過五十年的唐樓與舊式洋樓。

早上九點,紫寧跟著昊坤師傅走進了寶其利街的一棟舊式洋樓。電梯狹窄而昏暗,上升時發出令人不安的「吱呀」聲。紫寧的手心微微冒汗,手裡緊緊攥著昨晚連夜背誦的十天干十二地支筆記。

「師傅,我們今天要去見的敏敏,究竟遇上了什麼事?」紫寧忍不住輕聲問道。

昊坤雙手插在黑色工裝褲的口袋裡,神色平靜,目光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緩慢跳動的數字:「她說她這三個月來,每晚凌晨三點到五點,都會聽到正門有急促的敲門聲。但從防盜眼望出去,走廊空無一人。不僅如此,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,醫院查不出病因,只說是嚴重失眠和精神衰弱。」

「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?或者是隔壁鄰居的聲音誤傳?」紫寧試圖用常理解釋。

「如果是人,磁場不會變。」

「叮。」電梯門在十一樓打開。一走出電梯,紫寧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。走廊裡的感應燈忽明忽暗,空氣顯得異常陰冷,牆壁上的白漆有些剝落,帶著一種腐朽的潮濕感。

昊坤走到1104室門前,並沒有立刻按門鈴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純銅羅盤,低頭凝視。「紫寧,看盤。你看指針怎麼跳。」

紫寧湊過去,只見羅盤上的指針竟然在微微顫抖,指向正北方的「坎宮」時,指針上下浮動,這在玄學上被稱為「投針」。紫寧有些驚訝地低呼:「師傅,指針浮動不穩,代表該處有極強的異樣磁場對吧?」

「沒錯,這是有陰性磁場停留在氣口的跡象。」昊坤收起羅盤,屈指在宣紙上排出了此時此地的奇門遁甲局,「現在是戊午日、丁巳時。看奇門盤,大局伏吟,唯獨坎宮(正北方)見『玄武』帶『死門』,臨『天芮星』。紫寧,你說說這代表什麼?」

紫寧腦海中快速檢索著昨晚背誦的符號,答道:「玄武代表隱蔽、看不見的陰邪之物;死門代表死氣、靈體;天芮則是病星。這三個符號聚在正門方位,代表這屋子的氣口確實被『髒東西』堵住了,難怪她會生病、會聽到聲音!」

「這只是表象,進去看看,這個敏敏的八字,到底出了什麼問題。」昊坤說著,按響了門鈴。

過了很久,門才被緩緩打開。拉開防盜鐵閘的,是一個身形消瘦、面色慘白的女子。她看起來大約三十歲,雙眼凹陷,眼圈發黑,眼神中盛滿了驚恐與疲憊,整個人彷彿一具行屍走肉。

「昊、昊坤師傅……你終於來了。」敏敏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哭腔。

「敏敏,別慌。這是我徒弟紫寧。」昊坤點點頭,帶著紫寧走進客廳。一進屋,紫寧就注意到這套大約三百呎的單位採光極差。雖然是白天,但窗簾拉得死死的,客廳裡開著一盞昏黃的日光燈。客廳的角落裡凌亂地堆放著一些雜物,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死水般的霉味。

昊坤在沙發上坐下,沒有廢話,直接問敏敏要了出生年月日。敏敏顫抖著寫下自己的八字:

敏敏 · 命盤

昊坤看了一眼,將宣紙推到紫寧面前:「紫寧,你來看看,這個八字的命理特點是什麼?」

紫寧仔細端詳著那些符號,秀眉微蹙:「敏敏是丙火日主……火代表她自己。但是她生在冬天子月,年柱又是癸亥,這……這是滿盤皆水!水旺得像汪洋大海一樣,而她的火只有日支的午火和時支的寅木裡面有一點點根基。這在八字上叫『官殺太重,身弱至極』。」

「沒錯,看得挺準。」昊坤讚許地點頭,接著對敏敏說道:「丙火生於子月,本就失令。你八字中水多為患,水在命理中代表陰氣、代表恐懼、也代表鬼神。你今年流年遇到丙午,表面上是火來幫身,但午火與你月令的子月發生了『子午正沖』。這叫旺神沖衰,激起旺水。所以從今年春天開始,你的磁場全面失衡,陰盛陽衰到了極點。」

敏敏聽得臉色更加蒼白,猛地抓住昊坤的胳膊,哀求道:「師傅!那我該怎麼辦?那女鬼……那女鬼真的每晚都來!前幾天晚上,我透過防盜眼,看到了一個穿著舊式睡衣、頭髮濕漉漉的女人站在門外!她不是在用手敲門,她是用頭在撞我的門啊!師傅,求求你救救我!」

紫寧聽得毛骨悚然,忍不住問道:「師傅,為什麼這靈體能鬧得這麼兇?一般的陰陽失調,應該不至於具象化到這個地步吧?」

「問得好。」昊坤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直視著敏敏,「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冤魂。陰陽兩界各有其道,她為什麼不找別人,偏偏在你看似運勢最動盪的時候,死纏著你不放?敏敏,奇門盤上,死門臨天芮,這叫『因果病』。你老實告訴我,這棟樓,或者你搬進來之前,你是不是做過什麼、或者拿過什麼不屬於你的東西?」

敏敏的身體猛地一僵。她眼神開始游移,鬆開了抓住昊坤的手,支支吾吾地說:「沒、沒有啊……我只是個普通的文員,三年前租了這裡。我能拿過什麼……」

「敏敏,在易學面前,欺騙是沒有意義的。」昊坤聲音沉了下來,指著客廳電視櫃旁一個用紅布蓋著的方形物體,「奇門盤中,坎宮見『戊加辛』,這是『青龍折足』,代表因財招災,且與金屬、雕刻物有關。那個紅布下面遮著的,是什麼?」

敏敏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,眼淚終於奪眶而出。「我……我說。那是一尊漢白玉的觀音像。」

原來,半年前,敏敏在紅磡的一家二手夜冷店閒逛時,看中了這尊觀音像。當時店主開價很低,說是一位剛過世的老婦人的遺物,家屬急著清空房子才低價變賣。敏敏覺得這尊觀音像雕工精美,放在家裡肯定能保平安,於是便買了回來。

「但是,自從買回來之後,我就開始做噩夢。夢裡總有一個老婦人對我破口大罵,說我偷了她的東西。」敏敏哭訴道,「後來我害怕了,就用紅布把觀音像蓋了起來,放進櫃子裡。結果從那之後,敲門聲就開始了……」

「糊塗!」昊坤低斥一聲。

紫寧在旁不解地問:「師傅,這有什麼不對嗎?買二手物品不是很平常的事嗎?這為什麼會變成罪過呢?」

「普通的物品無妨,但佛像、神像這種具有靈性寄託的器物,絕對不能隨便買來路不明的二手貨。」昊坤站起身,走到電視櫃前,一把扯開紅布。那是一尊大約一尺高的漢白玉觀音,雕工確實細緻,但不知為何,觀音的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,顯得有些陰冷。

「這尊觀音長期接受那位過世老婦人的香火供奉,已經與老婦人的神識產生了強烈的磁場連結。老婦人過世後,家屬不孝,擅自將其變賣。在靈體看來,這不是買賣,這是『強奪』。」昊坤轉過頭看著敏敏,「而你的八字今年剛好『子午沖』,磁場弱到極點,這尊觀音像進了你家,等於是你親手把老婦人的靈體請進了家門。你貪小便宜買下它,這因果,就落在你頭上了。」

紫寧恍然大悟,連忙問道:「那每晚凌晨三點到五點的敲門聲,也是因為磁場規律嗎?」

「沒錯,每晚凌晨三點到五點是『寅時』,正是陰陽交替、人睡眠最深、磁場最弱的時候。老婦人的靈體被紅布封在屋內,怨氣無處發洩,水旺之人在此時便會感應到靈體撞門求出的恐怖景象。」

敏敏嚇得跪倒在地,不斷磕頭:「師傅,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!我把觀音像還回去!或者我把它扔了行不行?求求你幫我送走她!」

「扔了?你以為因果是垃圾,想扔就扔?」昊坤冷哼一聲,「你若扔了,便是對靈體的大不敬,到時候就不是敲門那麼簡單了。」

昊坤轉向紫寧,眼神中帶著考核的意味:「紫寧,遇到這種情況,依你看,該如何化解?」

紫寧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思考著剛才師傅講的命理與奇門知識。「師傅,敏敏的八字是水旺身弱,今年子午沖激發了水氣。首先,不能用強硬的手段去『克』或者『鬥』,因為水太旺,硬碰硬反而會激起更大的反噬。應該用『木』來通關。水能生木,木能生火。木代表慈悲、代表和解,也代表東方。」

昊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微微點頭:「繼續說。」

「奇門盤上,坎宮水旺,如果我們能將這尊觀音像送到東方的寺廟,或者通過正當的超度法事,將老婦人的靈體引導到她該去的地方,並由敏敏親自誦經懺悔、補回因果的虧欠,事情或許就能解決。」

「好,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弟,悟性很高。」昊坤轉過身,對敏敏說道:「聽到了嗎?這就是解決之道。這不是鬼神作祟,這是你貪圖便宜、缺乏敬畏心所招來的因果。今天下午,你親自把這尊觀音像送到大嶼山的寺廟,供奉一份超度牌位,親自跪拜誦經三天,向老婦人懺悔你的無心之失。另外,你要拿出這尊觀音像市價十倍的錢,捐給紅磡當地的老人中心,這叫『財散人安樂』,用來化解你八字中『因財招災』的業障。你辦得到嗎?」

「辦得到!我一定辦得到!」敏敏如蒙大赦,連忙答應。

當天下午,紫寧陪著敏敏辦完了所有手續。三天後,紫寧接到了敏敏的電話。電話那頭,敏敏的聲音聽起來雖然依舊疲憊,但卻多了一份久違的輕鬆與清亮。

「紫寧,謝謝你和昊坤師傅。這幾天晚上,那敲門聲……真的再也沒有響過了。我昨晚終於睡了一個好覺。」

掛斷電話後,紫寧坐在榕樹頭的算命棚裡,看著正在整理萬年曆的昊坤。「師傅,我明白了。原來玄學治病,治的不是身體,而是心裡的因果。如果敏敏不退財懺悔,我們光是把靈體趕走,也是沒用的對不對?」

昊坤放下手中的書,看著窗外逐漸落下的夕陽,淡淡地說道:「沒錯,心病不除,因果不散,靈體走了,也會有別的災禍。敏敏本性不壞,只是貪小便宜,且懂得回頭,所以因果好解。但這世上,多的是貪得無厭、過河拆橋之輩。紫寧,收拾一下,明天我們要去天水圍。那裡有一個人,用完了我的善意,卻想把因果一筆勾銷。他很快就會知道,天道的賬本,從來不會漏掉任何一個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