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機算
第二章:天水圍的白眼狼
天水圍 · 天逸邨
第 2 章

天水圍的白眼狼

天水圍 · 天逸邨

從紅磡坐屯馬綫到天水圍,需要大約四十分鐘。車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舊區高樓,逐漸變成新界的開闊山景,最後停留在那一棟棟拔地而起、外觀一模一樣的摩天公屋群前。天水圍,這座曾被媒體稱為「悲情城市」的社區,在烈日下顯得有些燥熱與壓抑。

紫寧跟在昊坤師傅身後,走在天逸邨的林蔭道上。午後的陽光毒辣,柏油路面彷彿在蒸騰著熱氣。

「師傅,您剛才說的那個人,究竟做了什麼?」紫寧遞上一瓶冰水。

昊坤接過水喝了一口,眼神望向遠處高聳的公屋大廈,語氣有些低沉:「他叫徐賓。半年前,他經人介紹找到我。那時他失業大半年,欠了一身卡數,老婆鬧離婚,整個人坐在我棚裡痛哭流涕,說如果再找不到工作,就要去跳天水圍渠。」

「我看他八字,雖然正值交運脫運的動盪期,但本命日元屬壬水,生於申月,秋水通源,並非乞丐之命。只是當時流年不利,被『歲破』衝擊。我一時心軟,看他可憐,便分文不取,親自陪他來到這天水圍的家裡,幫他批了八字,還用奇門遁甲在他的客廳西北方擺了一個『青龍返首』的轉運局,幫他催旺事業運。」

紫寧眨了眨眼:「那後來呢?他找到工作了?」

「找到了,而且是一家大型物流公司的部門經理,月薪四萬多,這對當時的他來說是救命錢。」昊坤冷笑了一聲,「當時我對他說,玄學介入命運,是一樁因果交易。我分文不取,是我的慈悲;但他必須在領到第一個港幣薪水後,親自回廟街,封一封利是給師傅。哪怕裡面只放十塊錢,也算是一份『意頭』,代表他承擔了自己轉運的因果,這叫『禮尚往來,因果兩清』。」

「但他沒來?」

「他不單沒來,」昊坤推開天逸邨某棟大廈的防盜鐵閘,帶著紫寧走進去,「上個月,介紹他來的那個朋友看不過眼,發微信問他怎麼還不去拜謝師傅。徐賓居然在微信裡回覆說:『那個姓鍾的就是個神棍,瞎貓碰到死耗子。我能拿到這份工作,全靠我自己的資歷和面試表現,關他的爛陣法什麼事?還要我給利是?簡直是搶錢。』」

紫寧聽得心頭火起:「怎麼有這種人?過河拆橋,這也太過分了!師傅,我們今天來,是要去拆掉那個陣法嗎?」

「不用我拆,他自己已經拆了。」昊坤在電梯前停下腳步,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,「玄學界有一句行話:『算命不送,反噬加倍』。他以為他賴掉的是十塊八塊的利是,但他不知道,他賴掉的是天道的規矩。就在昨天,那個介紹人驚慌失措地打給我,說徐賓出事了。」

電梯到了二十三樓。這一層的走廊比紅磡那棟舊樓要寬敞乾淨得多,但卻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藥水味與死寂。

昊坤敲了敲門,走進屋內。這套公屋單位大約四百呎,裝修得很新,客廳的沙發和電視都是牌子貨,看得出主人最近經濟狀況大為改善。然而,客廳中央卻凌亂不堪,原本擺在西北角的一盆富貴竹和一尊銅麒麟——那是昊坤當初布下的奇門轉運陣——已經被人粗暴地挪開,隨意丟在陽台角落,富貴竹早已枯萎發黑。

「鍾、鍾師傅……」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迎了上來,正是徐賓的老婆。一看到昊坤,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:「師傅,求求你救救阿賓!他快不行了!」

紫寧往房間裡望去,只見臥室的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,頭上纏滿了紗布,身上插著各種管子,旁邊還放著一台租借回家的呼吸輔助器。那男人臉色慘白,雙眼緊閉,整個人毫無生氣。

「他怎麼了?」昊坤面無表情地問。

徐妻嚎啕大哭:「前天晚上,阿賓下班開車回天水圍,在天影路遭遇了嚴重車禍。一輛泥頭車失控撞過來,他的車被撞得變形。醫生搶救了十個小時,命是保住了,但大腦嚴重受損……醫生說,他現在成了植物人,醒過來的機會,微乎其微……」

紫寧倒吸了一口冷氣,下意識地看向昊坤。

昊坤沒有說話,只是緩緩走到陽台,看著那盆枯萎的富貴竹和落滿灰塵的銅麒麟。他從口袋裡拿出宣紙,排出了徐賓的八字。

徐賓 · 命盤

「紫寧,你看出什麼了?」昊坤問。

紫寧仔細辨認,驚呼出聲:「師傅,這個八字……壬水生於申月,通根身旺。更可怕的是,日支是子,時支也是子,這在八字上叫『羊刃重重』!書上說,身旺逢羊刃,本就性格剛烈、自私。而今年流年是丙午,午火與他命局裡的兩個子水,構成了『雙子沖一午』,這在命理上叫『羊刃逢沖』!」

「沒錯。」昊坤點了點頭,語氣沉重,「羊刃逢沖,主血光、車禍、突發惡疾。半年前他來找我時,我用奇門『青龍返首』局,強行用西北乾宮的金氣去洩掉了子水的戾氣,並轉化為生助他事業的財源。這等於是天道看在我的面子上,幫他把這場血光之災『延後』並『轉化』了。」

「那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?」紫寧急忙追問。

「因為他的傲慢與自私。」昊坤指著陽台角落被丟棄的法器,「他不但不感恩,反而口出惡言。他賺了錢,覺得自己不需要敬畏天地,於是親手拆掉了我布置的陣法,將原本運轉的生氣變成了死氣。這叫『自斷生路』。陣法一破,原本被壓制和轉化的羊刃煞氣,在流年午火的引爆下,爆發出了十倍的威力!」

徐妻在旁邊聽得面色煞白,膝行到昊坤腳邊,拼命磕頭:「鍾師傅!阿賓他一時糊塗!求求你重新布陣,救救他吧!你要多少錢我都給!」

「師傅……」紫寧看著痛哭的徐妻,心生憐憫,「我們能不能看在他家人的份上,再幫他一次?」

昊坤看著紫寧,眼神無比嚴肅,緩緩搖了搖頭:「紫寧,你記住。這個陣,我起不了了。這不是技術問題,這是天道的規矩。玄學能救人,是因為當事人有『悔過之心』或『福報未盡』。徐賓用大話和自私,親手抹殺了自己最後的福報。他賴掉了我的利是,等於是向天道宣告:他不承認這場命運的救贖。既然他不承認,那原本屬於他的命運軌道,就會以最殘酷的方式加倍討回。我若強行插手,這筆業障就會算在你我的頭上。你願意替一個自私自利的人背負命債嗎?」

紫寧心頭一震,低下頭:「弟子明白了……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路。」

「這尊銅麒麟,我帶走了。它不該留在一個忘恩負義的地方。」昊坤彎下腰,撿起那尊落滿灰塵的銅麒麟,用一塊黑布包好。

走出天逸邨大廈,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。天水圍的風吹過,卻讓紫寧出了一身冷汗。她看著身邊的師傅,低聲問:「師傅,這就是您說的『因果自負』嗎?」

「沒錯。徐賓現在變成了植物人,他的靈魂被困在皮囊裡,這就是天道給他的懲罰——讓他有時間在永恆的黑暗中,好好清算自己欠下的因果債。走吧,回市區。下一個案子在荃灣新區,那是現代商業社會裡,集體欲望招來的『門』。」